纪陶没有反驳,她知道他是对的。三分钟够一个人从楼下走到三楼,够一个人打一通电话,够一个人躲在柱子後面、等你经过、然後伸出手。在黑市,三分钟是一辈子的差距。宋辞不是在责备她,他是在提醒她。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法——不是说「你要注意安全」,而是说「你迟到了」。他的语言是压缩过的,像那些被提取的记忆结晶,把所有情感浓缩成最小单位,塞进最短的句子里。你要自己解压缩。你要自己读出那个句子底下的东西——「我在担心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。纸袋很旧,边缘磨毛了,还有几滴不明显的水渍,可能是咖啡,可能是雨水。纪陶接过来的时候,感觉到纸袋的重量——很轻,里面只有几张纸。她打开,cH0U出里面的东西。是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数位输出的那种亮面相纸,是从监视器画面截图、再用普通印表机印出来的那种,纸张是常见的A4影印纸,边缘还有裁切不齐的毛边。画质很差,颗粒很粗,像用过期的底片拍的,但里面的人还算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男人。约莫五十多岁,微胖,头发稀疏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粗壮的前臂。他站在一间便利商店门口,左手提着一袋东西,右手拿着一支菸。他的站姿有点歪,重心在左脚,右脚微微往外撇——可能受过伤,可能只是习惯。他的脸上没什麽表情,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,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G0u。他看起来很累。不是那种加班太久的累,是那种「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、想忘也忘不掉」的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他叫许广平。」宋辞说。他没有看照片,他的视线定在纪陶的脸上,在观察她的反应。「重构历六年进无痕公司,在档案室工作了七年。重构历十三年离职——不对,是被离职。」他把「被离职」三个字咬得很重,像在咬一根y骨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为什麽被离职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因为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」宋辞从柱子边走出来,走到围墙边。停车场的围墙只有到腰部的高度,他把手肘撑在围墙上,往下看。底下是一条小巷子,堆满了废弃的家俱和垃圾袋。一只野猫蹲在破沙发上T1aN自己的脚。「沉睡者计画,你知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知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许广平是当时负责归档的人。每一颗沉睡者实验产生的记忆结晶,都是他经手编码、存放、封存的。」宋辞转头看她。「包括你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纪陶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那个男人。许广平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皮很厚,像永远没睡饱。但你看久了会发现,那不是没睡饱,那是他在眯眼睛。他在眯着眼睛看这个世界,像是在说:我不想知道太多,知道太多会Si。但他已经知道太多了。他知道CT-0721,知道沉睡者计画的实验T,知道那些被消失的人的名字、编号、记忆结晶存放的位置。他知道一切。所以他被离职了。公司没有杀他,也许是因为他还有用,也许是因为他太聪明——聪明到在离开之前,把所有的证据都复制了一份,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如果你动他,那些证据会出现在所有新闻台的信箱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。不是运气,是筹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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