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说害怕没有用。但纪陶发现,当你决定不再害怕之後,你的身T还是会诚实地反应。它不管你做了什麽决定,不管你在脑子里跟自己说了多少次「我可以的」,它只记得一件事——危险。於是你睡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已经连续三天睡不着了。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最後还是会睡着的失眠,是那种躺在床上、闭上眼睛、脑袋却像被人按了加速键一样疯狂运转的失眠。CT-0721,S-0731,地下四楼,实T隔离,生物验证,陈央的蛋饼,陈央的笑,陈央说「你可以跟我说」。每一件事都在转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飞蛾,扑扑扑地撞着她的颅骨内壁,撞到天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知道自己的身T在抗议。昨天下午,她在研究室的厕所里发现自己的眼白出现了红sE的血丝,细细的,像裂开的陶瓷纹路。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然後低下头,用水冲了冲脸。水很冷,冷到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抬起头的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一样——苍白、眼窝凹陷、嘴唇乾裂。她看起来像一个已经Si了但还在呼x1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重构历十二年,三月十四日。系统维护日倒数四天。凌晨五点十七分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在沙发上醒来——不对,她没有睡着。她只是闭了几个小时的眼睛,身T瘫在沙发上,意识在某个模糊的灰sE地带漂浮,不上不下,像泡在一缸不冷不热的水里。她听到陈央房间里闹钟响了,又被按掉。然後再一次。再一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闹钟响了大概十几秒才被按掉。陈央今天也睡不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坐起来。沙发发出一个长长的叹息声,弹簧在她T重下压缩,又慢慢回弹。客厅的灯还亮着——她昨晚忘了关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关。怕黑。不是她怕黑。是CT-0721的。那个不存在的父亲、那个不存在的客厅,里面有一个小孩,那个小孩怕黑。纪陶继承了她的怕黑,就像她继承了她的蛋饼、她的黑咖啡、她说「你很烦」的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进厨房。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陈央的字迹,圆圆的,像小学生的字:「蛋饼皮没了。今天要买!」旁边画了一个笑脸,笑脸的眼睛是两个圈圈,嘴巴是一条上扬的弧线。纪陶看着那张便利贴,站了很久。然後她打开冰箱——J蛋还有。葱还有。冷冻库里没有蛋饼皮了。陈央昨晚写的便利贴,她还没去买。今天是周末,超市十点开。系统维护日倒数四天,她没有时间去买蛋饼皮。她可能永远不会去买了。因为她可能永远不会再做蛋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关上冰箱,从橱柜里拿出面粉。没有蛋饼皮,就自己做。她不知道b例,没有食谱,只凭记忆——不是CT-0721的记忆,是她自己的记忆。她看过陈央做过几十次,面粉、水、盐、葱花,搅拌成糊,太稀了加面粉,太稠了加水。她的手记得。她的眼睛记得。她的鼻子记得油烟的味道、锅子滋滋的声音、蛋饼边缘变成金hsE的那一瞬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调面糊。第一次太稀。加水——不对,加面粉。搅拌。还是太稀。再加。这次太稠了。她倒了一点水,慢慢搅,慢慢看,慢慢调。面糊从打蛋器上滴下来的速度,像融化的冰淇淋,缓慢的、黏稠的、不情愿的。好了。就是这个稠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平底锅加热,倒油,油热了之後转小火,面糊倒进去,用锅铲摊平。她不太会摊平,面糊在中间堆得b较厚,边缘薄薄的,像一个不规则的星云。但她没有重作,她让它这样煎。因为陈央做蛋饼的时候也不完美,有时候厚薄不均,有时候边缘焦了,有时候翻面的时候破一个洞,但她从来不说「失败了」。她只是把那块破掉的蛋饼吃掉,然後说「下一块会更好」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翻面。金hsE的。没有破。她再翻一次。另一面也是金hsE的。她把蛋饼盛到盘子里,放在餐桌上,然後写了一张纸条:「今天的蛋饼。不好吃不要骂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拿起笔,想再写点什麽。她的笔尖悬在纸条上方,停了很久。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球,快要滴下来了。她想写「对不起」。想写「谢谢」。想写「洗发JiNg在浴室柜子第二层」。想写「外套我挂在门口了」。想写「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」。想写「你要记得吃早餐」。但她只写了「今天的蛋饼。不好吃不要骂我。」然後她把笔放下,拿起包包,出门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还没有全亮。走廊的感应灯亮了,昏hsE的光照在电梯门上。她按了向下,等电梯。电梯到的时候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,她看到自己在金属门上的倒影——模糊的、变形的、像一幅被水泼过的画。那是她吗?那个人是纪陶吗?还是CT-0721?还是某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nV人?

        电梯门打开。她走出去。管理员伯伯不在柜台——可能去上厕所了。桌上的报纸翻到社会版,头条是一则车祸新闻,照片里一台扭曲的轿车被吊车吊起来。纪陶没有看。她刷卡出门,走进清晨的风里。三月中的早晨还是很冷,她没有穿外套——外套挂在门口了。陈央的那件。她挂的。她怕陈央会忘记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现在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上衣,风从袖口钻进去,像无数根细细的针。她没有加快脚步。她让风吹。让自己冷。让身T知道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痕公司的大楼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座灰sE的堡垒。纪陶刷了识别证,走进大厅。警卫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自己的脸sE不好,眼窝凹陷,嘴唇乾裂。警卫可能以为她生病了,可能以为她昨晚没睡,也可能什麽都没想,只是看了一眼,然後继续看他的监视器萤幕。对警卫来说,她只是一个太早来上班的研究员。没有名字,没有故事,没有CT-0721。只是一个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搭电梯到地下三楼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走廊空荡荡的,日光灯照在白sE的墙壁上,整条走廊像一条发光的隧道。她走进研究室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电脑萤幕是黑的,映出她的脸。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三秒,然後按下开机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今天要做一件事——一件她想了很久、但一直没有勇气做的事。她要测试自己的记忆结晶。不是CT-0721——那颗在公司深层档案室里。她测试的是自己「现在」的记忆。她想知道,她以为是「真实」的记忆,有多少是假的,有多少是她自己的,还有多少——什麽都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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