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从前跟葛正庆在一个厂里做工的老乡,名字叫罗飞虎的,受过他不少接济,后来他家里老妈生病住院,垫底的钱也全是葛正庆出的,几年前罗飞虎南下到这里,二人的联系一直没断,据说如今是混出了些许名堂,也算个知恩图报的好人,那天在电话里,他听葛正庆谎称在老家得罪了地头蛇,往后恐怕不好找活计了,当即就拍胸脯表示你来我这里,保不了一世,保你一时也够了。
摩托车刚抛锚的那会儿,葛正庆给罗飞虎打了个电话,但是没人接,他被晒得没了耐心,此时又在逃命,根本等不得,发了条信息过去之后,一个人愣是梗着脖子推着车,往前走了二里地,好不容易看见蓝色的路牌了,发现离县城居然还差二三十公里。
葛正庆从包里拿出毛巾擦了擦汗,弯下腰,对着后视镜抓了抓自己汗湿的短发。
他现在已是一脚跨进而立之年,这张曾经在同龄人里太显成熟的脸,在大家都到这个岁数以后反而拥有了一种抵抗衰老的能力,一样都是三十岁的男人,他看着就是要年纪轻些,带着点轻浮但无伤大雅的俏皮,尤其是一双眼睛,虽是单眼皮,却不觉得小,他的上眼睑尾端很长,和内眼角一样微微向下垂,但到了下眼睑的位置,尾端又自顾自往上飞起,人就长了一副狐狸相,加之他口裂长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时更是坏得厉害,约莫是狐群里面最不老实的那一只。
葛正庆把毛巾挂在脖子上,重新站直身体,掐起腰四下里张望,这地方除了庄稼,别说车子,连第二个会喘气的都找不到,他干脆蹲下来,手肘搭着膝盖,借摩托车的阴影抵挡部分热气。
幸而罗飞虎的回电如及时雨一般降临,他解释说方才在睡午觉,没听见,让葛正庆别急,他问人要了车钥匙就来。
没过半个小时,一辆黑色的皮卡从对面行驶过来,在马路上调了个头,停在了摩托车的正前方。
罗飞虎是个长相周正的青年,门牙微凸,耳朵向外招着,听老人说这种耳朵最是来福,总之,他给人的感觉是喜气洋洋的。
罗飞虎从驾驶座跳下来,打开尾门,爬上车斗将里面的斜坡板放了下来,两个人一推一拉,摩托车就轻轻松松地上去了。
待等关上车门,空调一打,可算感觉到了凉快,葛正庆又拿毛巾擦了把脸,然后是脖子,手臂,最后撩起短袖,探进去擦过胸口和腹部,一改私下里不耐烦的模样,对罗飞虎笑道:“热。忒热了。亏你能在这块儿地上扎根。”罗飞虎笑了笑说:“住习惯就好了撒,我最开始来,到了夏天真是恨不得裸奔才好,汗全捂在身上,到处起得都是痱子——听歌不?”
罗飞虎打开了车载收音机,接通电源后按了那个标着“CD”的按钮,机器内部先是传来了一阵沙沙的读碟声,在短暂的沉默过后,响起了熟悉的舞曲前奏,是韩国女歌手李贞贤的《哇》,罗飞虎翻来覆去怎么听也听不腻。
眼下过去的歌和过去的人都在,罗飞虎颇有些“忆往昔峥嵘岁月稠”的感受,一边开车一边自言自语道:“那会儿大街小巷都爱放这首歌,尤其是迪厅,当时我跟你,还有其他几个兄弟,一下班,出了厂子就要往迪厅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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