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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民国四十一年的梅雨季,来得b往年早。

        五月还没过完,台北的天就已经压低了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挂在城市上头,不下,也不晴,只是那样闷着。迪化街的南北货行老早把门口的麻袋搬进去了,药材的气味混着cHa0气,从半掩的木门缝里往外渗,在街上漫成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——是苦的,又是涩的,有点像陈年的普洱,有点像某种已经说不出名字的往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顾怀川坐在三轮车上,任那气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来台湾还不满两年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年,对这座城市来说不算什麽,对他来说却像是活了另一辈子。民国三十八年随部队撤退来台,什麽都没带,只带了一只皮箱和一口不标准的官话。台北的人说闽南语,他听不懂;偶尔说日语,他也只懂一点皮毛。语言这件事,在大陆从来不是问题,到了这座岛,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被自己听不懂的声音包围得这麽彻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三轮车转过一个弯,迪化街的骑楼从视线里退去,换成一条稍窄的巷弄。

        红砖的连栋老屋,日治时代留下来的立面,巴洛克式的浮雕在岁月里剥落了几处,露出底下灰白的墙r0U。每栋屋子的门都关着,偶尔有一扇开着,里头是幽深的走廊,走廊尽头透出一点光,像是某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讯号,近了,又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媒人坐在他旁边,一路说话,说谢家如何如何,谢坤廷在商界如何如何,谢家小姐如何如何。

        顾怀川嗯了几声,算是有在听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眼睛跟着那些老屋的檐角走,跟着骑楼的廊柱走,跟着砖缝里渗出来的雨水走。这座城市有一种让他说不上来的东西,不是亲切,也不是陌生,而是像两者之间某个没有名字的地带——他能看懂这里的汉字,能读懂这里庙宇前的香火,却读不懂路边两个老人用台语低声说话时彼此交换的眼神,读不懂那种只有在同一块土地上生长的人才有的默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个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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